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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以為當上王爺後,可以從此退休躺平,誰知卻被捲入原主留下的爛攤子中,被朝中的「死對頭」——身份等同於古代警察局副局長的新晉高官林清遠——在皇上面前參了一本,指控她謀殺朝廷命官。為了洗脫嫌疑,一心只想躺平的周芸被迫和這位把她(的身體)視為眼中釘的林大人合作查案……期間甚至還得跟鄰國公主和親?!
麻煩事連接不斷,周芸到底能否迎來夢想中的退休生活?
與此同時,林清遠心裏也逐漸湧起了一個疑問——
「為什麼我會對這個面癱王爺心跳加速?!」
二十八歲的周芸,人生目標簡單到近乎乏味:存夠錢,提前退休,然後每天種花曬太陽。
身為一家大型醫療公司的研發部門主管,她離這個目標似乎並不遙遠,但通往「退休」的道路,總是被無盡的工作延長。為了一個新的醫療項目,她已經連續加班了兩個星期。
這一晚,她也像往常一樣,獨自留在深夜的辦公大樓裏,用乾澀的眼睛面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報告。
突然,一陣劇痛猛襲而來!
周芸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,再猛地一捶。
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湧來,眼前的數字和文字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在意識完全消失前,周芸心裏只來得及冒出一個念頭:
「……只差一點……就差一點這份報告就完成了……明天……明天終於可以休假了……!」
意識回籠時,最先感受到的,是柔軟滑膩的絲綢貼著肌膚的觸感。
鼻尖縈繞著濃烈又陌生的馥郁甜香,身上似乎被某些東西壓著……某些溫熱的東西,正緊貼著她,在她的皮膚上以一種無比陌生的撩人動作徐徐蠕動。
周芸的視線瞬間聚焦,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張開了眼睛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頂,紗幔低垂。她僵硬地轉動眼球,左右兩側,各偎依著一位僅著輕薄紗衣、身段窈窕、容貌艷麗的古裝女子。美女們柔若無骨的手正大膽地在她身上遊移,甜得發膩的聲音嬌滴滴地喚著:
「王爺~您還要再喝一杯嗎?」
「王爺~您今晚想妾身怎麼伺候您?」
周芸,或者說,此刻佔據著這具陌生身體的意識,徹底僵住。她低頭一看,半敞的衣袍下,是平坦而結實的男性胸膛,肌理分明。同時她也留意到,理應屬於自己的身體腿間多了一份完全陌生的重量。
她難以置信地、極其緩慢地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比原本還要平坦的胸口,又謹慎地、略帶研究意味地碰了碰身邊一位美女的手臂。
觸感真實,溫度宜人,絕非夢境。周芸也不認為憑自己貧瘠的大腦能有足夠的想像力,構思出如此……香豔又詭異的幻象。
饒是以周芸慣有的冷靜,大腦也足足空白了三秒。
兩位美女察覺到她的僵硬和沉默,停止了對她上下其手。
美女A略顯擔憂地問道:「王爺您怎麼了?是身子不適,還是小妾們侍候得不好?」
周芸沒有回答,用低沉的磁性男聲反問:「這裏……是什麼地方?」
兩位美女交換了一道困惑的眼神。
美女A答道:「王爺,這是王府,是您自己的寢殿啊。王爺今晚是不是喝多了?要不要喚下人給您拿碗醒酒湯來?」
周芸搖了搖頭,動作間感覺頸後長髮散落,又是一陣陌生感襲來。過去近十年來,她都一直蓄著一頭方便打理的短髮。
「鏡子。」她向美女們說:「這兒有鏡子嗎?能不能幫我拿來?」
美女B雖感奇怪,還是乖巧地應了一聲,起身從一旁的妝台上取來一面精美的銅鏡,捧到周芸面前。
銅鏡打磨得極為光滑,清晰地映出一張男人的臉。
輪廓分明,劍眉斜飛入鬢,鼻樑高挺,深邃的眉目和薄唇本應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戾氣場。但此刻,在周芸天生的面癱影響下,只顯現著一份沉靜的茫然,眼神空白而呆滯。
她放下鏡子,回想起在公司加班時那陣突如其來的心絞痛。那感覺與她熟知的猝死症狀完全吻合。
難道她已經死了嗎?
但這環境,說是天堂又過於艷俗,說是地獄又不夠陰森。
最重要的是,為什麼她死後會變成一個男人?而且這個男人似乎還是位「王爺」。
周芸的大腦急速運轉著,最終她想起了公司裏,那些年輕女生們(其實也沒有比她年輕多少)津津樂道的重生穿越網文。
換作是別人,意識到自己死了、重生到古代,並變成了一個帶把子的王爺可能會崩潰尖叫。但周芸天生冷靜到讓人懷疑她患有情感缺失症的性格,讓她迅速接受了現實。
死了就是死了。重要的是現在。
她本就生得高頭大馬,相貌平平,從小到大沒少被人喊「男人婆」。如今變成男人,好像也沒有什麼差別,倒是顏值還大幅提升。再加上身為王爺,坐擁榮華富貴,能讓她提前實現「退休養老,種花曬太陽」的終極夢想。
想到這裏,周芸內心深處甚至掠過一絲隱密的喜悅,連長年表情缺失的臉上都差點沒要泛起一道笑容。
「王爺?您還好嗎?」美女們見她久久不語,又試探著依偎上來,纖纖玉手意圖明顯。
周芸立刻回神,動作敏捷地攏好自己散開的衣襟。
她面無表情地往後挪了挪,避開美女們的觸碰,用禮貌但不容置疑的語氣說:「我沒事。我累了,要休息。你們下去吧。」
「王爺?」兩位美人頓時泫然欲泣,似乎無法理解原本還興致勃勃的王爺為何一下子變得如此冷淡。
周芸不為所動,只是用無比平靜的語調,重複了一句:「走吧。」態度如同平常對部門裏那些時間一到就已經整裝待發的下屬們說著「你們可以下班了」。
這句話雖然沒有在兩位古代美人身上展現出同樣強大的清場效果,但配合著她此刻低沉的聲調和那張氣質尊貴的俊臉,卻透出了幾分不容抗拒的威嚴。
美人們最終只能委屈地行了一個禮,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寢殿,留下周芸和一室未散的幽香。
獨自坐在寬敞的床榻上,周芸稍作猶豫了一陣,最後終於忍不住好奇,瞧了一瞧自己褲子裏的新「配件」。
這玩意比周芸大學實習時,在解剖課上看到的檢體樣本更雄渾一些。此刻它似乎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易了主,看上去甚有精神。
周芸自己倒是渾身疲憊,滿足了學術性的好奇心後,便沒再管那個東西,倒頭就睡著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周芸靠著身體殘留的本能記憶和不動聲色的觀察,摸清了王府的基本運作,並知道了自己如今所置身的這個国家名為「蔚國」,以盛產奇花異草聞名。而她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「安寧王」霍懷璟,當朝皇帝的叔叔,權勢煊赫。
周芸謹慎地摸索著原主的人際關係和行為習慣,憑藉過人的觀察力和冷靜的頭腦,倒也沒有露出太大破綻。
更令她感到滿意的是,安寧王府裏有一座偌大的繁花園,裏面種滿了各種現代罕見的奇花異草。她每天就在王府花園裏散散步,觀察各種古代植物,品嚐古代美食,日子過得悠閒自在。
唯一的小麻煩,就是那兩位熱情如火、時不時想要給她侍寢的美妾AB(鶯歌和燕舞)。
每次她們前來夜襲,周芸都得與她們展開一場攻防戰,用禮貌卻堅決的態度擊退那些試圖扒掉她衣服的纖纖玉手。
先不說她與對方素不相識,毫無異性緣的她母胎單身了二十八年,現在一下子要讓她進行如此高難度的女女實戰(雖然是男性的身體),實在是應付不來。
就在周芸開始掌握了這種美好的退休生活時,麻煩來了。
宮中傳旨,召安寧王入宮面聖。
皇宮巍峨,氣勢恢宏。覲見殿內,氣氛卻有些微妙。周芸學著記憶中模糊的禮節,對著御座上的年輕皇帝行了個禮。
年輕的皇帝坐在龍椅上,年紀看上去和周芸公司裏那些剛畢業的新人差不多,長相毫無霸氣,此刻的表情更有些為難。
皇上語氣猶豫地開口:「皇叔,孤今日召你入宮,是因為林卿家上奏了一件事……是關乎京城近日發生的一宗命案,死者是戶部郎中李大人。」
不勞皇帝陛下繼續說下去,站在殿堂另一角的「林卿家」已經急不及待地跳了出來。
根據安寧王大腦中殘留的記憶碎片,周芸認出此人全名叫林清遠,是清正院的副監司。
她不擅長歷史,但要是她沒有理解錯誤,「清正院」大約就是類似現代的警察局,而「副監司」差不多就等同於副局長的職位。
年紀輕輕能坐到這個位置,要麼能力極強,要麼背景極硬,或者兩者兼有。
林清遠年紀比皇上稍大一點,約莫二十五六歲,面容清秀俊朗,卻透著一份近乎囂張的氣焰。身高以現代男性而言算是中等,約莫一米七二左右,和周芸的原身差不多高,但相比她如今這副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軀,卻顯得有些「嬌小」。
「陛下,正如臣在奏摺中稟報,李大人之死絕非表面上的心疾突發!」
他聲音嘹亮,不知是否跟哪位戲劇名師拜過藝,表情和語調都散發出一股濃郁的戲劇氛圍。
「據臣調查,李大人生前身體健康,從未有心疾病史。他最後公開露面是在安寧王舉辦的詩會上,期間曾當著多人面前對王爺出言不遜——而且!他屍首被發現時,手中竟緊握著一枚刻有蛇紋的銅錢——!」
伴隨著那說得甚有氣勢的最後一句話,他把一枚用絲帕托著的銅錢從懷裏掏了出來,高高舉起。
陽光透過殿門,隱約照顯出上面特殊的蛇形紋路。他意味深長地瞟了周芸(安寧王)一眼,嘴角掠過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。
「下官不才,倒是曾聽聞,王爺麾下頗有些能人異士,專司處理一些……呃,『特殊』事務。據傳他們用作彼此聯絡確認身份的信物,似乎正是一枚蛇紋銅錢?」
這下子周芸總算聽明白了——這是在暗示安寧王因政見不合而清除異己。這位林大人倒是挺有膽子。
林清遠端起一副謙卑的表情,但完全沒有掩住臉上那股快要沸騰而出的自滿感。
「李大人日前曾在朝堂上公開質疑王爺推行的稅制,與王爺早有齟齬!當日李大人就是為了此事在詩會上公然批評王爺!這、這……!唉!王爺您說,這天底下豈有如此巧合之事?」
他下巴微揚,眼神囂張地盯著周芸,一副儼然在說著「看小爺這次不整死你」的表情。
周芸安靜地看著他表演,心裏毫無波瀾,只是覺得這位林大人的演技似乎浮誇了些。
像林清遠這種明顯是剛升職、急於表現又自信過剩的年輕人,她早就在公司見慣了,每次遇上這種人都是用平淡的態度來應對,通常對方覺得沒趣了就會自然罷休。
林清遠沒有等她回應,扭頭將一道熾熱卻不失謙恭的目光射向龍座,催使著皇帝陛下開口主持公道。
皇帝清了清嗓子,有些底氣不足地看向周芸:「皇叔,此事……呃,林卿家所言,你有何解釋?」
周芸回想了一下,關於死者,關於詩會,關於蛇紋銅錢。她的記憶裏一片模糊,能清晰調取的記憶,主要都集中在常識和技能方面,沒有其他關於安寧王生活或工作上更深入的細節。
她只好據實回答:「回陛下,臣不知情。賞詩會確由臣舉辦,與李大人或許確實有過一些不愉快的交流,但也僅僅是平常交流。至於蛇紋銅錢一事,臣未曾聽聞。」
「哈!」
林清遠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。
「此事關乎一名朝廷命官之死,豈是一句『不知情』就能帶過?要真是這樣,只怕天下人心不服啊,陛下!」
他轉向小皇帝,拱手道:「此事疑點重重,臣懇請陛下下旨,務必要徹查此案,絕不能讓某些『心腸歹毒之徒』逍遙法外,寒了忠臣良士之心啊!」
他這話幾乎是指著和尚罵禿驢了。
周芸平靜地看著他,臉上仍然沒有絲毫被冒犯或惱怒的神色。這種程度的指控和挑釁,比起公司高層那些笑裏藏刀的老狐狸們,實在不夠看。
年輕的皇帝顯然對自己的皇叔心存畏懼,但看林清遠一副「正氣凜然」的樣子,顯然是不會輕易罷休,只得和起稀泥。
「這個……林愛卿所言有理,但皇叔既說無關,那……想必其中確有誤會……」他沉吟片刻,忽然雙眼一亮,似乎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。
「既然如此,不如此案就由林愛卿與皇叔一同查探!皇叔可借此自證清白,林愛卿亦可查明真相,豈不是兩全其美?」
皇帝覺得自己這安排簡直是天衣無縫。
林清遠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皇帝會來這麼一出。他本想拿到獨立調查權狠狠揪住安寧王的小辮子,但轉念一想,能名正言順地近距離監視這條「毒蛇」,似乎也不錯。
他勉強拱手:「臣……遵旨!」語氣裏還帶著點不甘願。
周芸則覺得有點麻煩。她只想回王府躺平,但皇帝老闆開口,無法拒絕。她順從地應道:「臣遵旨。」
退殿後,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。
林清遠快走幾步,攔在周芸面前,仰著頭(這個動作讓他有點不爽),努力擺出凶狠的表情。
「王爺,別以為陛下讓我們合作,你就能耍什麼花樣!這場調查必須由下官主導,你只需配合!若敢阻撓……」
周芸停下腳步,低頭看著他。陽光灑在她(他)那張沒什麼表情的俊臉上,竟奇異地減弱了原本可能存在的陰鷙感。
她的語氣依舊平穩:「副監司請放心,本王會好好和你合作。」
「你……」
林清遠準備好的所有刁難和警告都被這句平和的回答堵了回去。
這反應不對啊!
按照往常,霍懷璟這條毒蛇早就用那種陰惻惻的語氣反唇相譏了。而且這人今天似乎格外惜字如金,雖然臭著一張臉(其實只是面無表情),但眼神裏卻沒有了往日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陰戾,反而有點……呆?
這毒蛇今天吃錯藥了?還是想換種新策略?裝無辜麻痹他?!
林清遠心中警鈴大作,認定此人必有陰謀。
他哼了一聲,揚起下巴:「如此最好!那便請王爺從明日開始,隨時配合下官查案!下官定會——秉、公、辦、事!」
他把最後四個字像擲飛刀一樣精確地吐了出來,奈何身高不足,吐不到周芸臉上。
「好。」周芸言簡意賅。
林清遠又被這單字回覆堵了一下,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。
他狐疑地又打量了周芸幾眼,這才拱拱手,語氣硬得像放了幾天的麵包:「那下官明日一早便去王府叨擾!告退!」
說完,幾乎是甩著袖子,氣呼呼地快步走了。
周芸看著他的背影,覺得這人雖然吵鬧,但精力旺盛,或許是個有效率的合作對象。她只希望這場調查能夠盡快結束。
次日一早,林清遠果然準時出現在安寧王府門口。
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布衣,與昨日那身厚重的官服相比,更顯得身姿挺拔,精神奕奕——如果忽略他那副「我來找碴」的表情的話,倒不失為一名相貌端正的青年才俊。
「王爺,可以出發了嗎?第一站,去李大人屍首被發現的現場查看!」他的聲音還是一樣嘹亮,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。
周芸點點頭,沒多廢話。
「去,把王爺的馬牽來。」林清遠轉頭,對端立在邊上的王府管家吩咐道,「只需備馬,馬車就不必了。」
周芸略帶疑惑地開口:「為何不乘馬車?」在她看來,馬車顯然更舒適,也更符合「王爺」的身份。
林清遠立刻扭過頭來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諷刺笑容。
「乘馬車?王爺,我們這是去查案,不是去遊山玩水!馬車招搖過市,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安寧王大駕光臨,趕著去給潛在的同夥通風報信嗎?」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芸如今這副高大健碩的身軀,陰陽怪氣的語調裏隱約多了一絲酸味。
「反正王爺您素來體魄強健、身手矯健非凡,騎馬這點『小運動』,對您來說肯定不算什麼。正好可以活動活動筋骨,想必王爺不會介意。」
周芸安靜地聽他說完,想不出有任何理由拒絕,便淡淡地應了一聲:「哦。」
在辦案調查上,她只是個素人,林清遠才是專業的。既然調查是由他主導,周芸只是負責配合,那聽他安排便是。
林清遠像是蓄力一拳又打在了空處,被她這平淡的反應噎了一下,有些不爽地咂了咂嘴,扭過頭去催促下人:「動作快些!」
不久,王府下人將王爺的其中一匹愛馬,牽到了林清遠自己騎來的另一匹馬旁邊。
直到這匹真正意義上的高大頭馬出現在眼前時,大腦已經開始放空的周芸才乍然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。
她一個現代人,連駕照都沒有,從小到大只坐過電車、公交,最多以前上學時,偶然會騎騎自行車,從來沒有騎過馬。根本就不知道一頭活生生的馬該怎麼騎。
她愣住了一下,但很快又回過神來,望向已經利落地踩鐙上馬的林清遠,雙眼看似冷漠,實際迷惑。
「林大人,請問這馬該怎麼騎?」
她非常清楚不懂就問的道理,也不覺得向人求助有什麼丟臉。
「啥?!」
林清遠目瞪口呆,差點沒從馬背上滑下來。這人在胡說八道什麼?誰不知道安寧王騎術精湛,每次在遊獵會上總是獨佔鰲頭?
「王爺,您莫不是在消遣下官?」
「沒有,我呃……近日疏於鍛鍊,忘記了該怎麼騎馬。」周芸解釋,然後靜靜地看著林清遠,等待他的指教。
林清遠瞪著她一陣,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懷疑再到難以置信。他試圖找出周芸戲弄自己的痕跡,卻發現周芸的態度相當認真,不像是在騙人。
雖然想不出來到底是要怎麼疏於鍛鍊才會弄得連馬都不會騎,但他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浪費時間,半信半疑地翻身下馬,走到周芸旁邊。「這樣,一腳踩住馬鐙,手抓住這裏,用力……」他一邊說一邊比劃。
周芸依言照做。她的腳剛踩實馬鐙,手握住鞍環,身體仿佛瞬間被激活了某種本能,腰腹發力,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,一個漂亮的翻身,已然穩坐在鞍上。
林清遠看著她比自己更要矯健幾倍的身姿,頓時怒上心頭,氣得連禮數都忘了。
「好你個霍懷璟!你這不分明是會嗎?!耍我玩呢?!」
雖然從表情上看不出來,但周芸自己也吃了一驚。
她坐在馬背上,感受著身體與馬匹奇妙的契合感,平靜地說:「看來我的身體還記得。」她頓了一頓,用禮貌的語氣補充:「多謝指導。」
「嘖……!」林清遠氣憤地咂了下舌,狠狠瞪她一眼,憋著一肚子被作弄了的火翻身上馬。他一甩馬鞭,馬兒瞬間竄了出去,仿佛也夾帶著幾分主人的火氣。
周芸下意識地一夾馬腹,身下駿馬立刻領會意圖,輕鬆跟上。她發現騎馬的感覺還不賴,風掠過耳畔,視野開闊。
他們首先去了一趟案發現場——李大人被發現的書房。清正院已經封鎖了此地,林清遠向門外兩名守門的捕快打了個招呼,帶著周芸入內。
調查過程瑣碎而細緻。
周芸注意到林清遠雖然把她當成頭號疑犯,但沒有因此鬆懈調查,仔細地向府內下人重複詢問各種細節,研究現場環境。
這期間,周芸基本無事可做。
她是個企業高管,不是偵探,平日在公司裏梳理的都是一些數據和研究資料。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、調查些什麼才對,若是隨意亂碰,破壞了案發現場就糟了。因此她只是默默跟在林清遠的身後,看著他和下人對話,然後跟隨他進入李大人倒斃的書房現場到處觀察。
在書房裏,林清遠蹲在死者倒斃的位置附近查看了一陣,喃喃自語:「這裏好像有嘔吐物的痕跡。」
周芸湊了過去,看著地上那點要仔細查看才能發現的細微污漬。
「心疾突發通常不會有嘔吐症狀。」
林清遠驚訝地扭過頭來,但立即又換上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。
「仵作的驗屍報告也提到了這點,但認為是死者臨終前的不適反應。」
周芸思索了一陣,覺得在這兒恐怕也調查不出什麼。她站了起來,「我們去直接檢查屍體吧。」
從她現今身高一八五的角度所見,蹲在地上的林清遠看上去幾乎像個小孩子。大概是身高差帶來的影響,她自然反應地伸出了手,打算扶他一把。
林清遠剛想反駁說:「難道你要親自驗屍?」但看到她伸出來的手,突然整個人呆住了。
「……幹麼?」
「你不起來嗎?」
「你打算扶我?!」
周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把視線挪回到林清遠臉上,平靜的眼神如同在說著:「這還不明顯嗎?」
林清遠臉上一副見了鬼似的表情,火速彈了起來,遠離周芸和她那隻意味不明的手。
這毒蛇到底吃錯了什麼藥?!
他(她)是指甲上塗了毒,還是袖子裏藏了暗器?!
看他既然起來了,周芸於是沒所謂地放下了手,徑自轉身往門外走去。這自我中心的做派,倒是挺有幾分霍懷璟原來的風格。
林清遠帶著一臉驚疑不定的神情,隔著幾步的安全距離,跟在她的身後。
離開李府,兩人策馬前往清正院轄下的停屍所。
周芸在停屍所內發現到的,要比她在李府發現的更多。
屍首躺在一張用作驗屍的厚實木桌上。停屍所的仵作牛叔領兩人過去,掀開屍首上的白布,把他早前已經向林清遠解釋過的情況又重新說明了一遍。
留意到林清遠突然變得異常安靜,周芸扭頭一看,站在她斜後方的林清遠臉色蒼白,用手帕掩住了口鼻,試圖隔絕空氣中瀰漫著的那股特殊香料和隱約的腐敗氣味。
他眼神飄來飄去,像是在跟驗屍桌上的屍首玩捉迷藏。
周芸對眼下的景象倒是見慣不怪。醫學院的經歷和多年的實驗室工作經驗,讓她對屍體和各種氣味早已免疫。倒是林清遠的反應讓她感到有些訝異,作為職位等同於副總警察署長的高級警官,她原以為他也應該早已習慣了面對屍體。
「林大人是第一次接觸屍體?」她帶著純粹的好奇問道。
這話聽在林清遠耳裏,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諷!
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立刻放下手帕,嘴硬地反駁:「誰、誰說的!我經手的命案沒有十件也有八件!比這更噁心、更血淋淋的都有!只是……只是驗屍通常都由仵作負責!我只是不喜歡這味道而已!不是害怕!」他強調,努力忍住了沒有用手帕掩住口鼻,把手帕攥緊在一隻微微顫抖的拳頭裏。
周芸沒有對他過於蒼白的臉色抑或那對顫抖的手說些什麼。既然對方這麼說,她也就這麼接受了。
重新扭頭看向了驗屍桌,她觀察著屍體一陣,說:「我想親自驗屍。」
「啥?」
林清遠詫異地睜大了眼睛。他原以為周芸只是打算隨便瞧兩眼,以示自己確實是在協助調查,完全沒有料到她會這樣說。
「王爺何時對驗屍也有研究了?」
「略懂一二。」周芸簡短回答。
她作為一個醫學院畢業生,早就累積了大量解剖屍體的經驗。事實上,當年大學剛畢業時,她還曾經考慮過要不要當醫生,只是怕壓力太大才放棄,選擇了到公司打工,沒想到公司的工作也沒有多輕鬆。
林清遠不知道這位「安寧王」葫蘆賣什麼藥,怕她以驗屍為名,實際破壞證據,可是礙於對方的身份又不能直接拒絕,只好壓下厭懼的心情,湊近了一點,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。
靠近一看,屍體的樣子越發顯得陰森可怖,散發出來的那股臭氣似乎也變得更加濃烈。林清遠吞嚥了一口,手帕飛速抬起,下意識地重新捂在口鼻前。
在仵作好奇的目光和林清遠飄忽的眼神下,周芸開始檢查屍體,但很快又停頓下來。
看林清遠的臉色好像越來越差,甚至開始有點泛青,她語氣平穩地建議:「林副監司若是覺得難受,可以到遠處稍等,我檢查完告訴你結果。」
這完全是出於一番好意,周芸自覺自己的語氣也很友善。但林清遠此刻神經緊繃,只覺得這人是在反覆質疑他的能力和膽量,是在羞辱他!
「霍懷璟!你這是瞧不起誰?!」他氣得脫口而出,雙眼冒火,胃裏的噁心感也頓時被壓了回去。
「你堂堂安寧王什麼死人沒見過?論『見識廣博』我固然是比不上,但也沒那麼脆弱不堪!王爺對我如此『關懷備至』,莫不是想諷刺我林清遠不像個男人,所以才需要你多加照料?!」
周芸愣了一愣,茫然地看著氣得臉都紅了的林清遠。
她只是怕他暈倒或者吐出來,破壞現場,怎麼就和「像不像個男人」扯上關係了?她自己以前就經常被說太像個男人,但她始終搞不懂為什麼男人就一定要有所謂「男人的樣子」,女人就一定要有「女人的樣子」。
「我沒有想諷刺你,只是在告訴你,若是不舒服可以休息一下。這和你是男是女無關。」她認真地回道,語氣還是波瀾不驚得如同一潭死水,只是眼神裏多了一絲困惑。
林清遠被她煞是誠懇的回應打了個措手不及,呆愣地眨了眨眼,準備好的一輪炮擊早已蓄勢待發,如今卻一下子啞了火。
他們兩個都覺得自己挺無辜——周芸覺得自己純屬一番好意,林清遠也覺得自己的反應很正常,可看著周芸如此認真的樣子,卻好像是他在無理取鬧,搞得他心裏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起來。
他扭開頭,乾咳了兩聲,耳根有點發熱。
「不勞王爺關心,下官沒事!下官要在這裏看著!以免王爺您檢查時,『不小心』遺漏了什麼,或者破壞了什麼關鍵證據!」他刻意板著臉,端起一副傲慢的表情,但語氣卻稍微平和下來。
周芸無所謂地轉回頭,繼續專注地檢查屍體。動作專業而冷靜,仔細翻看死者的眼瞼、口腔、指甲。
她發現死者指甲縫隙中有微量的藍色粉末,嘴唇內側有不明顯的潰瘍點,且瞳孔縮小程度異常,與普通的心疾症狀不符。
「這像是一種名為『藍心草』的罕見植物毒素的中毒症狀。」她指出,邊向身旁的林清遠展示著屍首上的細微特徵,「這種毒素來自西南邊疆的一種特殊植物,中毒後的症狀與心疾極為相似,但會導致指甲染藍、口腔潰瘍和瞳孔異常收縮。」
林清遠震驚地睜大雙眼,視線快速轉向另一旁同樣滿臉驚訝的仵作牛叔。
領會了他眼神中的詢問,牛叔湊近看了一看周芸指出的部分,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:「這麼說來,我好像也有聽說過這種植物。」
他的語氣雖然不太肯定,但看樣子似乎並不認為周芸是在說謊。林清遠回過頭去,警惕地盯著周芸。
「這連我們清正院的牛叔都沒有看出來,王爺是如何知道這些?」
「研究植物是我的興趣。」周芸面不改色地回道,這倒不是在騙人,只是省略了她是因為工作才累積了大量關於植物的藥性知識。
林清遠狐疑地打量著她一陣,但隨即想起作為國庫最大收入來源的藥材貿易就掌握在安寧王手中,而安寧王府內也有個享負盛名的繁花園,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。
他(她)會精通藥理、對植物有深入研究確實也沒有什麼奇怪。林清遠不置可否地哼了哼聲,沉吟道:「如果是西南疆域的植物,入京時可能會有記錄。」
隨後,他帶著周芸前往京內負責管理海外貿易與港口事務的市舶司調查,很快就有了結果——然而這結果不單沒有證明周芸(安寧王)的清白,反而加深了她的嫌疑。
藍心草本就是罕見植物,近一年來也只有皇宮藥庫和王府花園有入口記錄。
查看了市舶司的記錄冊後,林清遠的眼神頓時變得尖銳起來。
「王爺,這可巧了。」他露出一副嘲諷的表情,轉向了周芸,「您府上的珍稀毒草,怎會到了李大人體內?」
周芸用平靜無波的雙眼回視著他:「若是我要殺人,絕不會用這種立刻就會被追查到自己身上的方式。」
這話在邏輯上無懈可擊,林清遠不由得啞口無言。
以他對安寧王(原版)的瞭解,那毒蛇確實更擅長借刀殺人和製造意外,再不然就是派手下的那些「獵犬」下手,絕不該留下如此明顯的指向性證據。
「誰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反其道而行之,混淆視聽!」他滿臉不悅地回了一句,但心裏也開始覺得,自己或許是該要轉移一下調查方向。
起初他還覺得霍懷璟這條陰狠狡詐的毒蛇終於露出了蛇腳,但如今有太多線索全部都指向了他,這反而顯得可疑。
林清遠掙扎了一陣,終於拉下臉,問道:「藍心草是不是一定要直接攝入才會中毒?」
「藍心草的毒素不是即時性的,即使服用後也要過一段時間才會發作。」周芸回答,「如果用精製過的藥粉製造出煙霧,在近距離或者密閉空間讓受害者吸入,也會導致中毒症狀,但這樣做需要花費很多功夫,並且不保證一定能夠致死。要用藍心草殺人,直接放入食物或酒水中是最好的方法。」
林清遠抱著手臂沉思了一陣。
「李府的下人說,李大人暴斃前一晚是在詩會上用過晚膳才回府,後來便直接就寢,沒有再食用過任何東西,只是喝了杯清水,用作解酒。」他半是自言自語地喃喃道,然後頓了一頓,再次將視線刺向了周芸。
「看來下官還是免不了要去王爺府上一趟,詢問一下貴府的下人。」
周芸點點頭,沒有異議。看她這副泰然自若的樣子,林清遠在感到一絲失望之餘,心裏的疑竇也更深了一層。
離開市舶司後,正要翻身上馬的一刻,周芸留意到對面有個賣糕點的小檔。她走到小檔前,給自己買了一塊紅豆糕,接著想到林清遠應該也餓了,順便又給他買了一塊。
林清遠已經坐到了馬背上,此刻正仗著難得的身高優勢,不耐煩地睥睨著她。周芸把其中一塊紅豆糕遞到他的面前。他皺起眉頭,好像看不懂那是什麼。
「吃吧。」周芸簡潔地說,態度過於自然,弄得林清遠也不由自主地將那塊紅豆糕接了過來。
瞧了手上的紅豆糕一眼,他緩緩抬起頭,眼神亮晶晶的,蘊含著某種期望,像是想到了一個謎團的正確答案,亟待獲得證實。
「你是不是想要毒殺我?」
這是他唯一能夠想出來的合理解釋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這是幹什麼?」
「我們已經調查了好幾個時辰,我只是覺得林大人你應該也餓了。」周芸合情合理地解釋。瞧了一眼林清遠混雜著震驚和懷疑的表情,她又好心地補充:「你要是害怕,可以不用吃。」
這句無心的話準確戳中了林清遠敏感的神經。
周芸伸手想要把紅豆糕拿回來,他頓時大喊一聲:「誰怕了?!」不過他並沒有傻到真的吃掉「敵人」給他的東西,而是反過來取走周芸手上的紅豆糕——因為對方的紅豆糕相比之下顯然更安全,更沒有被滲毒的可能——和周芸給他的那塊交換。
周芸雖然覺得他的行為有點滑稽,但還是好脾氣地沒有和他計較。
看她面無表情地吃掉了那塊被交換的紅豆糕,林清遠於是也小心翼翼地吃掉了自己的那份。
「咳……呃,謝謝。」
吃完後,他清了清嗓子,體面地開口。想到自己居然會有被毒蛇王爺投餵的一天,他的心情不免有點凌亂,但還是保持了應有的禮儀。
「不客氣。」
周芸將用來包著紅豆糕的油紙塞進了懷裏,隨即翻身坐上了馬背。
經過一個上午的練習,如今她對騎馬已經相當熟練。馬兒在她的驅策下,領著林清遠朝安寧王府前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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